武侠小说

從殷素素說開去——淺談金庸筆下的殉情

作者:轉載發布時間:2011-03-06

《倚天屠龍記》里的殷素素是個傳奇女子。她本是明教四大護法白眉鷹王之女,是正派人士眼里的妖女。她清麗不可方物,擅琴棋書畫,武功也著實了得,仗劍在江湖行走,瀟灑來去。

后來遇到武當五俠張翠山,甘愿放棄一切相隨左右。兩人在無人荒島過了數年后重返中原,卷入了江湖紛爭,張翠山因殷素素以前的罪孽愧對同門師兄揮劍自刎以謝天下,殷素素也自殺殉情。

武侠小说殷素素死前有兩段遺言。先是虛構了一個倚天劍屠龍刀的去處,挑起武林風云再起。然后叮囑兒子張無忌記著所有上武當山逼死父母的各門各派的人,以圖日后慢慢報仇。叮囑兒子愈是美貌的女子愈會騙人,叫他小心。一番話后就血濺武當橫尸在少年張無忌面前。

每次看到這里,都感覺心里郁悶難平。殷素素自殺殉情,是個癡心剛烈的女子。但她把一個在荒島長大,不諳人情世故不知江湖兇險的兒子獨自留在世上,臨終遺言還要他牢記血海深仇,為他樹敵過多,還要他警惕防范女人,給他造成嚴重的心理障礙,這樣不負責任的母親,實在令女讀者不能接受。

如果說殷素素是形勢所迫難逃一死,那胡一刀夫人胡斐之母胡夫人的死卻是純屬自愿。胡一刀被苗人鳳誤傷,因兵刃上喂有劇毒,見血封喉,無治身亡。胡夫人將胡斐托付給苗人鳳后當場自刎殉夫。她是覺得無仇可報失望至極,還是覺得人生已無留戀呢?

武侠小说 事實上張無忌和胡斐都在成長的過程中吃盡了苦頭。張無忌雖有張三豐憐愛,卻還是被朱長齡逼得跳下萬丈懸崖,在人跡罕至的山洞里食野果渡過幾年寒暑。苗人鳳也有負胡夫人厚托,讓胡斐多年漂泊孤苦。他們的遭遇殷素素胡夫人若在天有靈,不知何思何想!所幸金大俠為他們安排了難得的種種際遇,也安排了張無忌的寬容豁達和胡斐的勇敢俠義。但他們的性格始終是有些別扭,讓讀者不能喜歡他們。

每當讀到她們,我會想到郭靖之母李萍。李萍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,容貌平常。她的夫君郭嘯天也是個響當當的英雄,二人夫妻恩愛生活美滿,不料天降橫禍,郭嘯天慘死,李萍頑強地雪地產子,然后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獨自將孩子帶大。她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,郭靖的正統道德觀念和傳統俠義精神由她從小到大教育,郭靖的許多堅強的信念也是由她灌輸,郭靖的成功與她教子有方是分不開的。

武侠小说都說女人天性里母愛第一,殷素素胡夫人臨死前何嘗不是對孩子萬般不舍,但她們更看重和心愛的人生死相隨。李萍也愛自己的丈夫,但她感受到了愛中的責任,她只手之力撫養丈夫一息血脈,讓丈夫的生命延續下去,并把孩子培育成象父親那樣有優良品德和高尚人格的人,這樣的愛才顯得深厚。死雖然慷慨激昂,但活著更是不易。想到李萍在大漠的風沙中挺立著頑強的脊骨,敬佩之情油然生起。

說到殉情,金庸筆下還有許多。如程靈素為胡斐,公孫綠萼為楊過,她們是一種愛而無望寧愿一死的心情,她們不斷為愛付出不求回報,因為她們自知不可能得到回報。她們知道對方永遠不可能屬于自己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為她人朝思暮想。既然活著如此痛苦,不如犧牲了自己來成全對方,至少在他心中留一份永恒的感激和懷念。

如阿朱為喬峰。本是兩情相悅的一對,本有著關外共牧牛羊的盟約。但為了化解喬峰的滿腔愁恨卻甘愿付死。她是在聽信了康敏的一面之辭,沒了解事情真相的情況下死去的。其實她是否非死不可呢?難道不能找到一個更好的辦法?她想過喬峰失去她后的悲愴和痛苦嗎?這時的喬峰已開始在情感上信賴她,需要她相隨左右,她不僅死去還死在他的掌下,這樣的打擊和刺激換了別人是無力承受的。喬峰后來并不快樂,這個結局她怎么預料不到。

還有種種殉情,如阿紫為喬峰,如何阮君為陸展元。如沒有殉情成功的楊過為小龍女,白阿繡為石破天。如至死猶歌情為何物的李莫愁,如有了一番殉情經歷后馬上改變初衷移情別戀的王語嫣,如數十年一直準備殉情卻怡養天年的黃藥師。

記得幾年前看電影《泰坦尼克號》時,總訥悶不解,這就是西方人推崇的愛情觀嗎?這和我們理想中的愛情是多么不同。中國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愛情故事都是凄美的,孟仲卿和劉蘭芝,梁山泊與祝英臺,林黛玉和賈寶玉,他們的故事之所以感人,是因為他們可以為愛情舍棄生命,殉情是為愛情至高無上的付出。按照我們的版本,羅絲不是跳進大海和愛人同歸于盡就是守節終身不嫁。可她后來不僅有了新生活而且還很快樂,這在我們眼里簡直是對愛情的一種褻瀆。

后來見多了種種悲歡離合是是非非,竟然開始認同羅絲們的愛情觀。愛其實就是希望對方幸福快樂,希望對方珍惜生命,好好生活,是設身處地地為對方著想,并善待自己,不讓對方擔心。就如羅絲能幸福快樂是因為她相信杰克在天之靈希望她如此。

金庸筆下抱這種愛情觀的也有不少,例如黃蓉。當年她和郭靖兩情相恰時,郭靖被迫要回蒙古迎娶華箏。面對生離死別,黃蓉沒有殉情,沒有哭天搶地,只淡淡地說:從此以后,你要娶親,我也要嫁人,只是我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一個你了。象黃蓉這樣冰雪聰明的女子,對愛情勇于追求,遇到阻力時也懂得知難而退而沒有一味怨天尤人甚至尋死覓活。后來郭靖依然回到她身邊,這樣完美的結局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。

武侠小说“他與咱,咱與他,兩下里多牽掛。冤家,怎能夠成就了姻緣,就死在閻王殿前,由他把那杵來舂,鋸來解,把磨來挨,放在油鍋里去炸。唉呀由他!只見那活人受罪,哪曾見過死鬼帶枷?唉呀由他!火燒眉毛,且顧眼下。火燒眉毛,且顧眼下。”

張翠山與殷素素初會再會,寒水孤舟,碧紗燈盞,琴韻冷冷,細雨清歌,似是一派縹緲旖旎風光,卻始終帶著幾分鬼氣森森,似乎印證了二人悲慘之極的結局。

張翠山個性里的迂腐和不坦白,從他初會殷素素的舉止就可見一斑,枉自張三豐夸獎他是什么“辦事訊敏,從不拖泥帶水”,這位張五俠,見了個女扮男裝的妙齡麗人,心有思慕又強自抑制,如同一只大猴子一樣船上岸上躍來躍去,行為似是君子,卻不夠灑脫磊落,隱隱有那么一點作偽之嫌。

武侠小说錢塘江畔,一人一舟并肩而行,殷與張,各有各的惘然,細雨加身竟也不知躲避。還是張翠山先省悟過來,提醒殷素素進艙避雨,這一節的對答,極似“齡官劃薔癡及局外”。只不過,殷與張,分明是局內之人。

遇見張之前,殷素素是率性任意、顛覆正統道德觀的“邪教妖女”,行事很是有些無法無天。然而,遇上了這位相貌英俊循循儒雅的張五俠,恰似她命中的天魔星,便像韓劇中所說的“拋棄娘家文化投奔婆家文化”,逐漸壓制自己的個性討得他的歡心。

殷與張之間,相隔不知有幾座大山。他們兩人的結合,需要金毛獅王謝遜的橫空出世,王盤山的惡戰,天翻地覆的一場海嘯,生與死的掙扎,遠離江湖,遠離人言,遠離“俠義正統”,若非如此,殷素素再怎么美怎么慧,張翠山也未必有接受她的勇氣,盡管他心里對她也是萬分傾慕。

武侠小说殷素素的心里,其實是明白這一點的,她的這一曲《山坡羊》,在不顧一切的幸福里蘊藏著無限的辛酸,因為這幸福明明白白不會長久不會有好下場。似乎不能說她“識人不明”,張翠山雖然婆婆媽媽,有一句承諾卻很動人。

武侠小说那就是:“倘若你沒好下場,我也跟你一起沒好下場。”

這種甜言蜜語,即使不能算打遍天下無敵手,要俘獲一些年輕女孩子們的心也是容易之至,容易之至!

十年的夫妻之情,抵不上兄弟之義。張翠山的自刎,一大半原因是為了對不起俞岱巖,這對殷素素其實不公。殘害俞岱巖的罪魁禍首,應該是搶奪屠龍刀的西域少林諸人,這筆帳為何都算到她頭上?

武侠小说武當七俠在道義上的完美,是一種能殺人的“高大全”。張三豐的胸襟見識,自在眾弟子之上。張翠山一肚子心事去見他,曾得蒙開解:“這正邪兩字,原本難分。正派弟子若是心術不正,便是邪徒,邪派中人若是一心向善,便是正人君子。”說殷素素,“便算她人品不好,到得咱們山上,難道不能潛移默化于她么?”然則他對于武當派的正統教育,還是頗為自信,而后第三代準掌門人宋青書,在武當潛移默化這么些年,卻墮落成了寡廉鮮恥之徒,不知他作何說辭,是否也把責任推托到周芷若身上?

花開花落,花落花開。若干年后,明教自“邪魔歪道”轉而一統天下,修成了最正統的正果。

此時的江湖人,說起當年事,又是何種嘴臉?何種聲口?

讓我落淚的小說不多,武俠小說更是稀少,但《倚天屠龍記》是其中一部。

金庸先生在散文《月云》的最后說,小昭與張無忌被迫分離讓他哭了。我比他哭的更早,在殷素素自殺殉情時,我便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了,并且是每讀一次就會落一回淚。那是一段不忍卒讀的文字,有時翻閱這部書,總是跳躍過這一回文字,可讀至最后又忍不住回讀,再讀優勢傷情。不為別的,只為素素這樣的一位女子。

武侠小说先生在敘述這回文字時輕描淡寫,沒有憂郁,沒有纏綿,情節在緊張而又又張有馳進行著。當素素從俞岱巖的房間走到大廳時,看到了丈夫張翠山自殺而網,她沒有嚎然大哭,也沒有茫然不知所措,甚至連眼淚也沒有,只是凄然地對兒子說:“人死了,活不轉來了。”那鎮定從容似乎很無情,然而這正是多情深處轉無情。她已經選擇了自己的歸宿——自殺殉情,伴張丈夫而去,做一對同命鴛鴦。

沒有纏綿,沒有悲悲切切,卻是如血的悲壯,如酒的剛烈。她讓愛情如驚電劃破黑暗長空,似焦雷炸破寰宇,以一個驚嘆號為愛情做出了最完美,而又最凄惻的詮釋。讓一切關于愛情的語言變的無力,讓一切描繪愛情的五顏六色變的蒼白。一切的話成為多余,一切的表白成為累贅,只有那捧鮮血讓愛情成為永恒的瑰麗。

武侠小说在這場悲劇里,張翠山的死成全了對義兄金毛獅王謝遜的道義,對師兄俞岱巖的師兄弟情意,以及對素素的感情,而素素在這場悲劇里只成全了愛情,她是一個為愛情而生,為愛情而死的女子。

素素死于一場高貴的愛情。

當她的嬌軀緩緩的倒下的時候,以一種流星損落的姿態,在蒼宇中沉下,那種光華那些大俠宗師黯然失色。那是對愛情的堅貞,對愛情的忠誠,那是用生命來演繹愛情的諾言。飛蛾是微小的,但對光明的追求讓我們感到敬佩,素素是弱小的女子,她對愛情追尋如飛蛾撲火一般熱情感動著我們每個讀者。

素素是一個充滿靈氣與邪氣的智慧女子,這二者的結合注定她的行為乖張,然而哪個至青至性得人人不行為乖張,不和常理。這種乖張的性情是情之所鐘者的表現。這種行為的人,她一旦鐘情某件事物,一生都處于迷戀狀態。一旦她迷戀得事物消亡,那么她的生命也接近消亡。這是支持他們生命的一種信念哲學。正如尼采所說:“為了能忍受對虛無的渴望,它需要超越空間,時間和個體的難得恍惚境界;這種境界又需要一種哲學,教人通過想象來戰勝對世俗的難以形容的厭惡。”

對素素而言這種哲學無疑是愛情。愛情支撐著她整個生命,她的生命等價于這場愛情,她從生命的伊始好象為這場愛情而等待,等待在時間橫無際涯中。當愛情來臨的時候她象飛蛾撲火一般,明知是死亡,也義無返顧,這是一種本能,來源于情不自禁。

情不自禁的愛,是所有愛情中最令人由心而發的,也是最單純質樸的。她無法讓自己前思后想,無法容忍愛情從身邊匆匆而過。黑格爾說:“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在我身上活著,我也就在對方身上活著。雙方在這個充實的統一體里才能實現各自的自為存在,雙方都把各自的整個靈魂和世界納入到這個同一里。”什么能比愛情中的情不自禁更能感動人呢?

武侠小说在這種情不自禁中,素素不斷扭曲自己的性格,委屈自己,成全“張郎”。她拋去女孩子的矜持,蓄意討好愛情。素素是一位只會向愛情低頭的女子。她所承受的一切,只為和心愛的人天長地久,過一對柴米夫妻,所以她在冰天雪地的冰火島,過著鉆木取火,茹毛飲血的堅信生活,她認為那是人間仙島。對于相愛得人而言,就是世界上最高的權威,所有的財富聚集,他們也會棄置蔽履;就是讓她穿著襤褸的衣衫,住著寒窯山洞,他感到也勝過貂俅皮衣,廣廈萬間。

武侠小说上天也并沒有虧待有心的人,給予了他們十年的光陰。對于張殷他們這十年是他們命運中最幸福的十年,他們的一生都是為了著十年準備。在時間橫無際涯中,在那千百年的等待中,就是為了十年的相聚。相愛十年,朝夕相處,能有個知己,愛自己疼自己的人,是何等的幸福。

武侠小说素素的愛情不同于后來的趙敏與周芷若的愛情。趙敏所愛的是一個武功蓋世,名重權位的張大俠,周芷若鐘情的愛也抵不住蓋世武學的誘惑。而素素只是愛的張翠山這個人,無論他是不是俠客,是不是名門子弟,這對素素來說并不重要,唯一重要的是張翠山對她的愛。趙敏對張無忌的愛情象公主對百姓的施舍,如奇遇,邏輯性勉強;周芷若的愛多的是名利束縛,她愛的是光明頂上獨戰六派的大俠。他們的愛情都是加了各種條件,不是純凈的。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如果張無忌是個普通人,他們還會愛他嗎?而素素追求的是平凡之愛,在書中不是英雄人物,無論他的性格還是作為,而素素愛的不是英雄,她只愛張翠山這個單純的人。

武侠小说素素是個充滿靈氣與邪氣的智慧女子,也就是這邪氣鑄就了她的鐘情與烈性。這種烈性為她見丈夫亡故后而殉情做了鋪墊。

在張殷之間的愛情悲劇,他們的悲劇承擔者不是張翠山,而是素素。素素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后,她都承擔著這場悲劇的惡名。但素素是不在意這些的,因為她在天國里,圓著自己未盡的愛情。